一位創辦人告訴我們，她一年裡簽了四十份保密協議，卻記不起任何一份的具體條款。這就是問題所在。NDA 已成為商業生活中簽得最多、讀得最少的文件——而當真的發生洩密時，人們以為自己簽了什麼、法院會真正執行什麼，二者之間的落差會變得格外刺眼。
這不是範本問題。這是起草和管轄問題。一旦雙方分處不同司法管轄區，問題只會更尖銳。
大多數 NDA 是怎麼悄無聲息地失效的
絕大多數保密協議從未被真正檢驗。少數被拿去訴訟的，失敗的原因往往就是那幾個，且都不算冷僻。
- 「保密資訊」定義含糊。 如果定義把一切都囊括其中，等於什麼都沒保護——法院不喜歡把每一次對話都重新包裝成「保密」的條款。資訊應當可識別，最好按類別列明，並附標記或通知機制。
- 沒有明確的允許用途。 沒有界定用途（例如「評估對公司的潛在投資」）的 NDA，讓接收方沒有邊界可遵守，讓披露方也沒有具體違約可指認。
- 保密期限不明或脫離現實。 「永久保密」在紙面上很有力，在法庭上很無力。商業秘密或許值得長期保護；普通商業資訊通常不值得。
- 例外條款不符合現實。 監管要求的披露、稅務申報需要的披露、對負有保密義務的專業顧問的披露——這些都會發生。如果 NDA 不允許，接收方從第一週起就在技術性違約。
- 救濟條款說了等於沒說。 「雙方同意損害賠償可能不足」還可以；不提禁令救濟、文件返還或銷毀、義務存續，就不行。
- 管轄法律與當事人不匹配。 跨境 NDA 通常就敗在這一點。
管轄法律不是擲銅板
管轄法律條款在實務中常被當作最後才談的事。其實它應該最先談。在跨境場景下，它同時承擔三項任務：告訴法院適用哪套法律來解釋合約；決定可用的救濟手段；並且與管轄權條款一起，決定判決在違約方實際持有資產的國家是否值錢。
為英國主體與中國大陸主體起草跨境 NDA 時，有幾條原則值得記住：
- 英國法非常適合處理保密爭議。 它在保密義務方面有成熟的衡平法體系，禁令路徑可預期，商事法官經驗豐富。
- 中國法在商業秘密和資料方面已大幅收緊。 若保密資訊存放在中國大陸伺服器，或接收方是沒有英國資產的中國公司，選擇英國法可能換來一個無法執行的勝訴。
- 香港法常常是低調的折衷選擇。 它是普通法系，英國背景律師熟悉，且香港判決與內地之間有相互認可與執行的安排——英國判決沒有。
- 跨境保密爭議通常更適合仲裁。 選擇倫敦、香港或新加坡作為仲裁地，採用 LCIA、HKIAC 或 SIAC 規則，所得裁決可依《紐約公約》在英國和中國均可執行。法院判決則遠沒有這麼便利。
- 沒有特別理由不要把管轄法律和管轄權拆開。 英國法 + 中國法院的搭配，給所有人都添麻煩，不給任何人確定性。
一份中英雙向 NDA 實際包含什麼
我們起草同時約束英國方與中國方的雙向保密協議範本時，結構通常如下：
- 當事人與資格。 中英文全稱、英國公司編號、中國統一社會信用代碼。名稱對不上，是 NDA 無法對真正掌握資訊的主體執行的首要原因。
- 用途條款。 範圍窄、事實清楚，能寫明日期就寫明。
- 保密資訊定義。 按類別列明，配合合理的標記或通知機制，並對樣品、原始碼、客戶名單、技術資料等具體形態作出處理。
- 標準例外。 公開領域、獨立開發、合法從第三方取得、已知資訊——由接收方舉證。
- 允許披露。 關聯方、專業顧問、法律或監管要求下的披露，並在法律允許時設通知義務。
- 資料與跨境傳輸。 涉及個人資訊時，NDA 應與雙方在英國 GDPR 和中國資料/個人資訊制度下的義務並行，而不是假裝可以替代。一條簡短條款承認這一點，並約定必要時另簽資料處理協議，通常就夠了。
- 期限。 明確的保密期（商業資訊常見 2–5 年；明確認定為商業秘密的可更長），且義務在底層洽談結束後繼續存續。
- 返還與銷毀。 為法律或審計保留義務下的存檔副本留出例外。
- 救濟。 明確承認損害賠償可能不足，且可在任何有管轄權的法院尋求禁令或臨時救濟，不受仲裁條款限制。
- 管轄法律與爭議解決。 經過深思熟慮地選擇，跨境情形通常預設仲裁。
- 語言。 如以中英雙語簽署，須寫明哪一版本為準。這一點的沉默引發的爭議比幾乎任何其他起草疏漏都多。
我們見過的三種典型翻車
第一種是 轉發的範本。英國創辦人把三年前為國內交易起草的 NDA 直接發給中國供應商。條款指向英國法院，忽略中國資料規則，「the Company」指代不清，與對方註冊資訊對不上。
第二種是 名義雙向的 NDA。表面對等，但例外條款、保密資訊定義、救濟方式明顯是從一方角度寫的。中方律師會看出來，英方律師也會看出來——談判會就此拖慢。
第三種是 打包過度：競業、不挖角、智慧財產權歸屬和保密條款揉在一份文件裡，適用英國法，由沒有英國連接點的中國個人簽署。即使其中的保密義務本可獨立執行，與中國法院不會承認的條款綑綁後，整份文件都會被削弱。
簡短的收尾
大多數 NDA 不需要寫得很長。它們需要在「保護什麼」上具體、在「保護多久」上誠實、在「爭議在哪裡解決」上有意識。其餘的都是日常事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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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見問題
問：我們是英國初創公司，要在工廠參觀前與一家深圳製造商簽 NDA。選英國法還是中國法？ 答：對於一次性工廠參觀、主要風險是製造商抄襲你產品的場景，中國法（或香港法）+ 香港仲裁，落地執行通常更有效，因為對方的資產和經營都在那裡。英國法看起來安心，但可能得到一份難以執行的判決。
問：一份 NDA 能同時約束英國母公司與其中國子公司嗎？ 答：可以，但應分別列明每個主體及其註冊資訊，並在適當時表述為連帶責任。只寫「本協議延伸至關聯方」遠不如直接把它們列為當事人。
問：跨境 NDA 應當持續多久？ 答：對普通商業資訊，自披露之日起 2–5 年是常見且可辯護的範圍。無限期的保密期應僅保留給明確界定的商業秘密，即使如此，兩地法院都可能基於事實審查該期限是否合理。